“喜葬”

他走在这支诡异的送葬队伍前面,静默地低着头。
哀乐若有若无,有时远在天边,有时又仿佛就在耳畔。
队伍中,有人泣不成声,哭泣在夜中分明,即使是在闹市区,也听起来像在静谧的夜中,那回声嘹亮,逐渐拉扯扭曲,逐渐空灵,仿佛不愿离去般的,绕着队伍,一圈又一圈。
队伍分成两节,一节是披麻戴孝,抬馆引幡,吹呐撒钱,人很少,不过三五七九,打着红色的幡,上面是“西方接引”。他在前面引路。
一节穿红戴花,就静静地跟着前面的队伍,木纳机械地走着,好像没有关节一般,人很多,前面的也打着幡,那幡却是黑色,上面画着饿鬼凶煞,还有不知其意的符号文字。有人撒钱,绿色的纸钱,却逆着风,向前面那半段的队伍飞去,落在他们的衣服上,落在那棺材上,竟然有铜钱掉落的音响,那前面的队伍里的人,却像没有发现一般的继续走着。四个红衣的人,做着抬棺材的动作,他们肩上却没有什么东西,后面长长的队伍中,众人都提着白色的孔明灯,灯很亮,却压根没有照亮前路。他眼观鼻鼻观心,丝毫不在意。
“寒”

队伍慢慢地前行,逐渐的,离开了喧嚣的城市,走入郊野,背后是那城市的光怪陆离的影子,走入星下,不过他没有回头。仅仅抬起头撇一眼星空,那圆月高挂着,却一丝一毫没有移动,好像时间凝固了一般,星辰也只是那么亮着,于无尽的旅行中,北极星也如过去一样,那里没有中天北极紫微太皇大帝。
他好像很冷,他的躯体在颤抖,他的血液开始冰凉,他的心开始痛苦,他的耳边响起不可辨认如蚊虫般的细小声音,不过他人却很正常,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。
他咬紧牙关。继续坚持着往前走。
走到一处林前,那林子里漫出雾气来,一阵恶寒笼罩了他,他下意识的往腰间摸去。不过又摇摇头,收回手,迈开步子,往前走去。
“莫回头”
他往前走,那哀乐好像溶在了白色的雾中,他耳边无处不在的声音开始慢慢变大,钻进他的耳膜,钻进他的脑颅,钻进他的意识,如同疯人的呓语,混沌而不可理解,对意志的折磨,对理智的压迫,但是他不肯回头看一眼,只是低着头静默。
“陆长吉,陆长吉,陆长吉……”
有人唤他的名字,是那耳边的声音,依旧不可理解,依旧混沌疯狂,可是矛盾的是,他却听见了他的名字。
但是他充耳不闻。
慢慢的,他出现了幻觉,他的余光,是苍白的手握住他的肩,他的面前,是雾凝成人影来往。
他的眉梢凝住冰寒,他的发梢已成冬棱,他的血肉与骨宛若寒尸,他的目光坚定又寒冷,那是他的意志。
灯 照 七 星
风 过 吉 来
雾 散 烟 消
夜 莫 回 头
他喃喃着,喃喃着。全然不在意身边。
莫回头,夜路莫回头。

“赴阴职”

他依旧走着。
他身后的天空中没有注视他的巨大眼睛,他身后的地方没有跟着Evil Spirits1,他身后的小路上没有不应留存人间的意识,他没有独行一人。他的身躯没有冻若寒冰,他的耳畔没有“The whispers of ancient gods”2。
终于的,走出了那篇树林,来到了一片墓地。
那墓地里有一个土坑,却是鸦雀无声,他的耳畔只有那低语,而那风声、哭声、哀乐,宛若两世相隔。
他颤抖着,跪在坑前,用嘶哑的声音,念着咒文:
天无忌,地无忌
鬼门开,魂者接
君往职去,莫挂此间
磕了三个响头,从腰间摸出一张黄纸,颤抖着点上火折子。
那黄纸燃起来,照亮了他的脸,那脸上已经被冻的通红,紫一片青一片,还有薄薄的霜挂在脸上。他的意志开始涣散。
勉强的转身,闭紧双眼,鞠了一躬,勉强的远离坟前。
那白衣的人们开始烧纸哭丧,远处森林的雾里列着红衣的送葬者们。
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,不会有人为他们哭泣,不会有人为他们哀悼。
如果有,那一定不是人。
“古灯燃,古灯灭”
他靠着树,挣扎着坐下,他已经坠入疯狂,凭着潜意识追求生的希望。他向腰间摸去,那是一盏青铜古灯,他点燃了祂,在意识涣散之前。
刹那间,那灯照亮了周围,他静静地看着,那不过是一家普通人在下葬,不过是普通的墓地,不过是普通的树林,哪里有诡异的雾与奇怪的红衣人呢?
现在才能看清楚他的面目,他是一个30多岁的中年人,一米六多高,平平无奇的面貌,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冻伤的痕迹。
他摩挲着他的那盏灯,那是一盏很有年代感的青铜古灯,提灯,绿色的青铜外壳有着繁杂而奇异的雕刻,那灯火很不寻常,是白色的连续的光,那灯焰是静止的,外焰是血的红,内焰是天的蓝。那灯油像是一面镜子,却像是水晶一般光滑了。
他静静地看着那盏灯,好像回忆着什么,然后他灭了焰火,靠着树坐下。看着那棺材入土。
“陆师傅,有劳了”那主家走过来,递上烟。
“没关系…你们先回吧,就不打扰你们了,我自己回去…”陆长吉回应。嘴里叼着烟。又望着棺材的方向感叹道:“你们家老爷子,不是一般人啊…”
“是啊……他老人家这一辈子……了不起啊…”主家并没有听懂言外之意。过了一会那一群人就走了。
陆长吉的烟已经烧到了尾巴,他吧烟头扔到地上,踩灭了。在树下盘腿坐着。那雾又泛上来,从雾中走出红衣的人,他们看见了陆长吉,不过他们不在意。
他们来到墓前,放下一挂黑色的鞭炮,摆好香炉上香,磕头跪拜,随后走到墓前,挖去坟上土,又拉出棺材,盖上黑色的红布,上面有一套判官服。
陆长吉磕头跪拜,远视着在雾中出现的古式木门,散发出绿色的幽暗的不可知的光彩,陆长吉只能远远眯着眼看,那红衣的队伍向门走去。
门开了,传来精神上的声音,在陆长吉的头颅内炸响,是不可知不可解的幽语,是冤屈与愤怒,那些坐在办公桌后的知识分子叫它模因。
他们抬着棺材走进门内,随着最后一人进入,那门关上了。
陆长吉看到远处的天边开始发亮,天亮了,当他回头时,不过是一片简单的墓地,雾又散了,那木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了。
他离开了墓地,向城市走去。
-未完待续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