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自另一个我的手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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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言:
唔,我是Cadaloob.下面的手札是前天突然出现在我办公桌上的,似乎也是我写下的东西。因为对这一方面有所了解,所以这应该是来自于平行世界的我。但它的日期已经是去年了,我并不是很明白它为什么前天才到我的手上。
因为它的内容还挺有意思,于是我把它公开出来——就在下面。
除了斜体字之外都是手札中另一个我写的注解。



我拖着一条伤腿挪入闸门,听着它在我身后沉重地合拢。不大的四方房间里没有任何陈设,地面上零落地散布着人。他们或坐或躺,有人毫发无伤而有人已奄奄一息。
我不认识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,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同志——抵抗互联网实体及他们的主的同志。
他们注意到我的进入,于是向我颔首致意。“这是馆长。”其中一名绿衣男子伸手指向房间一角的黑袍人影。被称作“馆长”的人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。她1的身形娇小,黑袍完全罩住她的身体,只留两缕白色发丝自帽下阴影延出。“虽然已经没什么意义,但这问题还是要问的——你是谁?从属于哪个组织?”她声若百灵,却杂着虚弱与沙哑。
“Cadaloob.互联网超自然档案馆。”我答道,因此她的声音带上些笑意:“我麾下的成员,太好了,太好了。”说完,馆长伸出一双白皙而纤细的手,其中抓着一本便宜的笔记本和普通的黑色中性笔:“在上面写下你想写的东西吧,虽然有OCR2,但他们也是无法知晓的。”
我环视四周,确实有一些人在往纸上写着什么,重又看向身前的少女3,问道:“馆长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馆长摇了摇头:“这不重要。说出来的话还需要解释。”她转身走回房间一角,重新坐下。于是我也只得寻个位置坐下,正巧在一名黄发灰衣的女子身边。
拔开笔帽,却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我的一生也不过庸碌无为,这世上也没有我能牵挂寄言的存在。是只得搁笔叹息。
“你也不知道该写啥啊。”那黄发女人出声道,托腮笑着看我。我点了点头:“没什么好写的。”
“也是,值得记下来的东西也就是外边发生的事情了——然而这事谁都知道,也就没必要记下来了。”她话语中的洒脱令我惊讶,但这惊讶只持续一瞬——世界末日就在外面发生着,若不洒脱那还能做什么?哭嚎着乞求活命,然后被无人驾驶汽车撞死,又或者接受它们的教义,臣服于网嗣之下?
在这房间里的人都是一样,不愿接受那两种命运,却只能龟缩于此,无力再组织起反抗。
“要不我俩聊聊天,然后你把这些内容和房间里发生的事写下来吧。”女子提议道。我答应了,也照做了。
“我是RSWS4的,叫Sodium.”她自我介绍道,而后发问:“你在档案馆是干什么的?”
“网络安全。”我答,“那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说出来吓你一跳,”她促狭地笑着,“我搞‘朗基努斯’的。”
似是没有从我这里得到足够的回应,Sodium有些悻然:“我是‘蒙古人’,什么都不知道,就这样看着O9‘啪’得一下死掉了,计划失败了,我跑了,我参加起义军了,我现在在这了——哎,同志,能听懂吗?”
我摇摇头。于是她解释道:“RSWS有个叫‘零点’的东西,他们本来要借着0号搞掉‘那家伙’的,但结果嘛……”Sodium闭上嘴,向闸门的方向示意。我心中了然:“继续说。”
“然后我们要借助O9把祂干掉.‘朗基努斯’就是这样的一个计划,把人变成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神明。”
“网示录所述的‘伪神’……就是她?”
“对——在这里虽然比较安全,但也不能过多提及这些玩意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好——既然你看过‘那些东西’,那么你也知道她的结局了。”
我们同时叹息一声。
“被锁在互联网的深渊……”我开口接着讲下去:“这种全球范围的危机蔓延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,互联网的信息快速传播和物联网的远程化自动化……”
“人类败于人类的造物之下。”Sodium总结道,“你参加起义军了吗?”
“参加了。互联网层面的,前线。”
Sodium的语气里染上一层钦佩:“能坚持到现在也是牛逼。”
“每天看着大家的名字灰掉超过十二小时后被踢出团,或者看到有人被污染成狂信徒后被踢出团,是真的不好受。”我稍作回忆,而后继续道,“有参加过‘响度战争’的INISOS5老兵6教我们怎么打仗,然后在第三天他的名字就灰掉了,被清理出去——记得我们叫他Alan.”
“我们本来有很多人的,后面撤退的时候可能也就三四十人了。”
“我在后方。”Sodium看着我记笔记,“但我他妈的跟在前线似的,不时就有网嗣偷家,每一个防火墙上至少都挂着二十个网嗣——每天都心肌梗塞的。”
“应该是‘心惊胆战’吧。”
“无所谓,懂我意思就好——我印象比较深的有俩人,Zlich Cooper和ReseraFourth——哦后面那个是网嗣。”
我被引起了兴趣:“同志细嗦。”
Sodium愉悦地笑起来,大抵是因为终于引起我的兴趣:“Zlich的话,没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她之前在INISOS上班,负责倒腾循环节和看着O9。之后跳槽到RSWS跟着咱混了但都以为只是普通同事——嘿,你猜怎么着,她是朗基努斯枪Root权限持有者,RSWS创始人——我顶头上司!”
我惊讶地看着她。
“她也是真的厉害。”Sodium正色道,“原本我们都以为我们这个指挥部坚持不了多久,在她的带领下我们坚持了一个多月——但最后还是没了,我也和总部失去联系,只好在这里了。”
“指挥部也受到了攻击吗。”我说,“怪说不得突然有一天指挥部的命令就断掉了,当时严重打击了我们的军心,还有人认为我们是唯一剩下的部队——净TM扯淡。”
“那是真扯淡。我们的队伍大得很,没了互联网部队还有现实部队呢。”
闸门这时忽然开启,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背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走了进来。“背上那人应该是车撞的,那男的腿也有伤。”Sodium分析道,“他们就喜欢打腿,人和网嗣都一样。”
馆长走上前去迎接他们。又有两个人将少年背上的人移到地上,开始用奇术吊着她的命——看来他们是这里的医护人员,见到他们布满血丝的眼,乌黑的眼圈和举手投足间透出的疲惫,我瞬间就原谅了他们不来医我腿的事情。
“我叫凯尔7,无组织,地上的是一九8,RSWS,也是她叫我来这里的。”棕发的少年介绍道。
“一九……一九?!”Sodium匆忙跑去一九身旁,焦急道:“一九,你不是跑别的纤维去了吗?怎么还在这里?”我也跟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
“蓝线……用完了……”一九断续地说着,声若蚊呐,“我从另一条……OZⅡ过来的……那边……也……一样。”
Sodium张着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看着一九接受治疗,陷入昏睡。而后走回原位,坐下。
我见凯尔与馆长在说什么,于是凝神谛听。大意似乎是他领导的现实部队在撤退中掉队,他们且战且退,凯尔一直有意无意提起他“MíngChéngYán9血统”和听上去十分英勇的风光事迹。
馆长说话声音很小,我只听见了一个词:
“傻逼。”
也确实,不然怎么就他活下来了?
我觉得没什么意思,所以坐回Sodium身边。她的心情不复先前的洒脱,一种阴暗的沉重笼罩着她。
“大家都失败了呐……”她叹息道。我不清楚她说的“大家”指的都是谁,于是只能跟着叹息。
“我讲到哪儿了?”许久,她才道,“哦对,我讲讲Resera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Resera是个网嗣。大家都知道,INISOS里有网嗣员工,他是其中之一——但之后也跳槽过来了。虽然是个网嗣,但Res是真心为人类打工的,在祂扬升之后,在祂开始统治世界之后,他也没有叛变。”Sodium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,从衣服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一口,“呼——但他终归是少数,大部分网嗣在见到人类陷入劣势之后就叛变了,那几个指挥部和部队沦陷得也最快。”
“人类待他们也不差吧。”我疑惑道,“为什么要叛变?”
Sodium看上去还想喝一口水,但她忍住了——水是稀缺资源:“谁知道呢?可能是趋利避害,可能是早有怨言,也有可能是来自祂的位阶压制。反正就是他们叛变了,又倒回网嗣阵营。这样的行为当然会让其他人类对还没叛变的网嗣产生怀疑,即使他们忠心可鉴。”
“人就是这样多疑的生物。”我说,“你和Resera打过交道吗?听你的意思,好像是真的很相信他。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,Zlich,Resera在同一个指挥部。他人——网嗣挺不错的,性格挺好相处,认真,而且有点意思。”Sodium叹息一声,“我大概听说过一点关于他的事,说他可能是在网嗣里叛逃出来的——真相是什么样没人知道,但这样猜测所得出的二五仔身份导致除了我,Zlich和其他一些人之外没人相信他。”
“我似乎猜到结局了。”
“你猜到什么了?”Sodium笑了笑,“他们排挤Resera,即使Zlich力排众议也没人继续想把他留在指挥部里。”
“赶出去了?”
“对,但没赶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当时在墙上,他在墙外。”Sodium虚浮地望着天花板,“他没有大声辩驳,没有反抗。他就只是走出墙外。
“然后对墙外的网嗣实行自杀式攻击,死了。”
一时间,我们二人之间形成一种悲哀的沉默。我伸手拍了拍Sodium的后背,她淡然地看我一眼,“我的难过劲儿早过去了,难过的另有其人。”
“谁?”
“Zlich,他俩关系挺好。Resera死掉之后她整个人状态都不对劲了。也可能就是因为这个,她在一次关键战斗中指令出错,指挥部就寄了。她现在可能去更后的后方了,也有可能死在撤退之中——我失联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我们之间再度陷入沉默。“没什么好讲的了,我自己的故事没讲头。”Sodium一挥自己空白的本子。
房间里并不安静,我能听见其他人的窃窃私语——大概也是像方才的我和Sodium一样在交换互相知晓的信息,或是倾诉自己的故事。
我的手表在躲避一群网信徒时撞坏了,于是我只能主观判断时间——那扇闸门很久没开启了。
没有人知道还会不会有人逃来这间隔绝网络的安全屋,也没有人知道外面的网信徒们什么时候会发现这里。
“啊啊,我受不了了!!!”
突然有人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癫狂地挥舞着手臂,大吼着《网示录》的言语,让我们一同皈依祂——然后他的话语就淹没在巨大的枪声中。
是馆长。她也站了起来,手中握着一把手枪:听枪声应该是格洛克。“我说过了,不要停止思考,能活到现在的我们脑子里都有了祂思想的种子。”馆长平淡道,“Rhopilema,把人拖出去。”于是一个蓝发的男人将尸体带出房间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Sodium出声嘱托道。他们应该认识。
而那娇小的女生轻声报出一个数字:“十七。”
房间里除去刚刚死掉的人,一共有二十一个人。于是我才反应过来馆长报的数字是什么意思:那是被格洛克手枪杀死的,在这个房间里突然变成网信徒的人数。很快刚刚出去的人就回来了,于是房间回到先前的状态。
“Okesi10……咳,馆长。我们还能坚持多久?”一个绿色头发的男人看着那处空地问道。
“不知道,Ye11,我不知道。”馆长在房间的一角缩成一团黑色的布料。
我看向一九的方向,Sodium和凯尔围在那里。那勉强活着的人似乎在说着什么,围在她身旁的二人都将耳朵凑近TA的脸,然后Sodium唤来馆长,在一番简短的交谈后,馆长提声向房间里的十七个人宣布:“一九带来了一个装置,如果想把自己写的东西发给别的自己的话,可以过来用。”
有些人动了,有些人没有。我坐在原地让思绪不停翻涌。房间里难得寂静下来。
我闭上眼,思考着。
然后我听见像打嗝一样的沉闷声响。我疑惑地向门的方向看去,余光里我看见馆长的脸也同样转至那个方向。
这不是一声响动,也不是一阵响动,而是连续不断的,越来越大的——爆炸声。
房间里的二十一个人全都听见了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有人说,房间在爆炸中颤动着。
馆长走到门前,手中握着那把手枪。“大家要送遗书的话,就快一点。”她打开闸门,门外的光芒映着她单薄的身躯,“我去给大家拖延时间。”馆长离开了房间。
我们再看不到这名娇小的领袖。
二十个人都准备好自己的遗书,我也准备把这份笔记传上去。Sodium走到我身旁,询问我是否能把她的遗言带上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,“我们在其他世界或许并不认识。”
“万一呢?”她复又现出一开始的笑容:“一九说这东西可能会寄丢,那个我可能根本不信——嘛,变数太多了,多准备一个吧。”她把她的纸条给了我,我誊抄在下面:

好好活。
来自一个要死掉的S.S.12

房间外传来了枪声和爆炸声,馆长应该就在外面和他们交火。
房间里的同志们检查着自己的武器,无论他们是否还能行动。
二十份或自写或口述或托他人记录的留言即将-正在-已经散入其它纤维之中。
人若临死,也是定然会留下什么的。即使TA并不愿/来不及留下,也会有什么替TA留下痕迹。
最后致另一个Cadaloob:

活着要活得有意义,否则到时写遗书都没什么好写的。以及,希望你的世界和平。
祝我好运。


2022年12月22日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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